方法与趋势—中文字体设计浅析

方法与趋势—中文字体设计浅析

文/卢 帅（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字库业务部 字体设计师）

中国汉字拥有约五千年的悠久历史，字体的形成也经历了漫长的发展与演变。字体设计是平面设计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最完美的构成方式——用最简单的元素表现最丰富的效果，同时兼具功能性及内涵。自德国包豪斯设计构成理论引入中国以来，随着活字印刷和激光照排技术的发展，中文字体经历并承担了重要的历史角色。

一.方法与传承

汉字的基本笔画包括点、横、竖、撇、捺、折、勾、提八种（即永字八法），字体设计师的任务就是在此基础上生发出千变万化的形态。字体设计主要包括两部分，第一是笔形，就像人的相貌，是人与人、字与字之间最鲜明的外部特征。第二是结构，就像人的骨骼，决定字体的整体印象。有了这两部分，一款字体足以特征鲜明。同时，两者可以相互发生作用。将同一套笔形纳入不同的结构，可以生成另一款不同风格的字体；反之在同一结构中套入不同的笔形，也会得到另一款新字。作为字体的相貌，笔形具有更高的辨识度，往往更为重要。

正如现代设计摇篮——包豪斯理论倡导的设计的功能化、理性化，作为字体设计师需要弄清两件事，一是设计思路从哪里来，二是要将设计应用到哪里去。字体设计不同于书法，应强调实用性、商业性，掌握方法很重要。目的市场要优先考虑，切入点很重要，不能仅凭兴趣左右。善于观察市场，时刻对应用领域保持敏锐的触角，才能行之有效地将设计与市场接轨。有针对性的设计能够目标明确、思路清晰，提高工作效率。第二步要寻找相应的素材与来源，任何灵感都不是凭空的假想，那是站不住脚的，一定有相关视觉经验作为积淀，也有规律与方法可以借鉴和遵循。从平面构成角度，大部分广告字体都是将具象事物或抽象图形归纳应用在设计中，如剪纸体、胖娃体等。字体设计要把握沿袭与创新之间的度，站在巨人肩膀上进步一点就是质的提高，而凭空漫无目的的创造只能是乱跳，永远够不到巨人的肩膀。这就是一种传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宋、仿、黑、楷能够不断拓展出新的字体品种，就在于长期积累过程中彼此促进融合，产生了如兰亭黑、雅宋、博雅宋、北魏楷书等优秀字体。无论中文还是西文，无论书法还是美术字，提取他们的优点为我所用，通过个人审美理解改良发展，令其焕发新的神采。好的东西不应被岁月所尘封，艺术也不应被国别所局限。当下人们的审美需要是多元的，常见的复古风长盛不衰就是这个道理。当然传承与借鉴必须是经过个人提纯改造后的产物，是符合新时代设计思想与流行趋势的。

相对于标志字体的设计灵活性，成千上万字的字库对设计尺度的要求更为严格，如何遵循简洁统一的规律演化出丰富和谐而又特征鲜明的风格，是一套成熟字体必须经历的过程。字库区别于平面设计，从灵感闪现到理念成型之后是漫长而繁复的制作周期。设计师制订规范并带领团队往往历经数月甚至一年完成整套字库，需要兼具创造力与踏实苦干的耐力，是一项艰辛而富于挑战性的工作。我从设计第一款字库一直在摸索经验，虽无捷径可言，但可以尝试不同的途径或切入点，下面结合实践总结几种典型的设计方法。

1.书法碑帖

中国书法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有极其深厚的群众基础与开发资源。书法是中国字体演变的本源，所谓“楷模”，即楷书是宋体及仿宋等后世印刷字体的模本与来源。碑帖或古籍是取自历代书家独具风貌的字体，要将其做成字库，一种方法是由书家书写，将手稿扫描进电脑拟合而成，如：舒体。或复制原帖的笔形部件，遵循其结构尽可能原汁原味地还原，目的是真实再现字体的历史感，如：聚珍仿宋等。另一种方法则是汲取原书体的风格加以改良，创造出崭新的字体样式，属于二度创作。

我设计的“悬针篆变”取法第三种，源于宋拓三国吴刻《天发神谶碑》。其书以秦隶之方，参周籀之圆，起笔方硬，有隶书笔意，下垂如悬针，同时保持篆书上紧下松的结构。尖气构成此碑独特的风貌，故称为“悬针篆气”，加之有锋棱、似飘带，又称“韭叶篆”。若篆若隶、方圆并用，将两者有机融合，打破了对篆书固有的定义，悬针篆变的设计灵感即缘于此。取其起笔方硬而收笔尖锐、结体上密下疏的特点，字型修长，有如钢针下悬。篆书繁复难读，做成简体字必须有大幅度的改造，不能只沿用原碑风格，难度较大。定位为篆书变体，意在保留篆书韵味，如悬垂、对称及规律性，并将隶书与楷书笔画特征熔于一炉，实为三种书体的统一，创造出一种新的体式。同时增强“韭叶篆”的特点，将原碑文的刚猛风格做了纤秀柔美化的改进。将传统书法与现代形式语汇融合，追求飘逸柔美、开张疏朗、雍容大气的艺术美感，复古却易读。特征较为鲜明，适用于古典或玄幻风格的广告、书刊、影视及电子游戏等用字。书法字库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需要统一制作团队的整体水准，难度可想而知。设计师承受高强度的审核及查改的工作压力，同时团队成员不断地付出努力与进步，整套字库才得以最终完成。

《天发神谶碑》

悬针篆变

应用：电子游戏《波斯王子5：遗忘之沙》3DM中文版系统字体

2.中文字体

业已面市的中文字体（如标志字体等）得到了市场检验，比较成熟，代表了当前市场的审美趋势。从中寻找灵感设计字库，是相对讨巧的方法，须借鉴其优秀元素有机融合进设计中，比如借鉴某些笔形，创造新的结构，反之亦可。字库对统一笔形规范的要求非常高，所以廖廖数字的标志字体可以任意夸张设计，但未必都适合做成一套字库。

我设计的另一套“正黑体”系列字（粗、细共六款），雏形源自北大方正集团的中文标志字体。因定位为企业VI系统的专用字体，故而参考了日本企业字，但保留黑体结构与综艺体笔形特征，有对称的规律性、镜像感，拓展为一款兼具黑体结构与时尚笔形的新字体，结体端庄大气又不失时尚美感。企业专用字的应用并不局限，按设计风格可分为多种类型，比如“时尚中黑”是时尚类企业专用字，故而更偏重时尚感，而方正正黑源于IT企业，更强调其科技的严谨性及权威性，同样适用于报刊、广告、影视等领域。制作过程中，粗、细两款简、繁体及GBK数万字的浩大工作量以及四款系列字的调整，包括系列字制作需要注意的诸多技术问题，经历了团队成员长期的努力与摸索，积累了丰富经验。

日本企业字体

正黑系列字

应用：淘宝网

应用：楼盘广告

附方案：借鉴日文中的中文字，更为简洁、流畅、时尚，适合于广告用字。

3.西文字体

如同中文的宋体及黑体，西文也分为衬线体和无衬线体。西文较之中文有几百年发展历史和上万种字体，从中汲取灵感设计中文也是一种创作方法。两者本质区别是字词结构及视觉节奏的不同，笔画数量及外形差异较大，改造的难度相应增加，但设计理念和方法有相通之处。一种方法是取其形似，提取精华元素有机融合成与中文相对应且适用的笔形，不能生搬硬套，否则会显得生硬夸张、整体感不和谐。另一种方法是取其神似，即只借鉴西文的形态神韵，细节未必一一对应，但塑造出的中文字体风格与其一致，达到异曲同功的效果，难度较大。

设计理念——神似：

我设计的“水云体”系列字主要取法神似，创意源自时尚类杂志的西文字体，追求其圆滑流畅、时尚柔美的现代感。目前广告及时尚类杂志的主流标题字除黑、宋之外，等线体与圆体居多，符合当下简约时尚的设计风潮。此款字体专为这两个领域设计，满足缺乏适合排版及阅读的新字体需求。笔形由至简的直线与弧线结合而成，抛弃细节，追求用最简洁的设计元素营造丰富而统一的视觉氛围。强化圆弧柔韧的特点，粗细渐变的曲线如行云流水，平缓易读。旨在融入更多圆润流畅的设计元素，最大限度地夸张、强化这一美感特征。另外部分笔画融入书法韵味，将传统与现代做了有机结合，力求达到水乳交融、简约而不简单的视觉感受。

时尚类杂志中的西文

水云体系列字

设计理念——形似：

我根据哥特西文设计的系列哥特中文字体方案取法形似。哥特体是西文中流行久远的字体体系，具有中古时代的浪漫气息和宗教神秘感，至今仍以锐利、深邃、神秘的艺术魅力渗透到各个角落，是时尚界不可或缺的标志性风格之一。这类装饰字体在广告、影视或电子游戏等领域均有广泛用途，尤其大号字具有极强的装饰美感，但字库罕有。哥特体分多种类型，风格均较花哨繁复，汉字笔画众多，如照搬势必影响可读性。目前见到少数哥特中文将单字作为图形设计，过于追求形式感而不利整体阅读，甚至难以辨认。基于排版的功能性出发，我故意力求简化，舍弃冗杂细节，只提取典型衬线做规范统一，增强阅读的流畅感，但保留哥特体的代表特征，如：菱形、尖刺、等宽转折、倔强俏皮的形态等。

方案一：西文Blackletter及中文风格

方案二：西文MiddleSaxonyText及中文风格

方案三：哥特黑——同样经典的中西文（黑体与哥特体）相结合，是字体发展的途径与趋势。

附方案：根据北京奥运会徽字体设计的西文及所配中文

4.老式美术字

纵观中国近现代史，自民国到解放前后，直至七、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近几十年以来的旧书刊、包装或海报，很多老式美术字体都很有“腔调”（即风格），既有当时年代的韵味和烙印，又兼具当今社会所需的审美元素，很有借鉴价值。当代的中文字体前师古人、后推时尚，唯独对近现代这一特定历史时期民间美术字体的研究开发有断层。好的艺术不应被时代局限，比如民国时期印刷品上有一些好的字体被日本学走并使用，而我们自己却没能利用，不能不说是种遗憾，这是一个很好的可供发掘的课题。日本字体为什么能领先于中国并且拥有数千种优秀字体，意识至关重要。作为浩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拥有者，有太多资源可供开发利用，而不应总是追随在别人身后，值得我们反思。

老电影广告上的老式字体

日本关于民国字体的研究

我搜集了一些旧时代的相关资料，通过改良设计，结合时代需要意在推陈出新，并因此系列工作摸索出一条新路。下面这些宋体、黑体的变体及广告字体的设计方案，虽源自传统但并不失现代气息。

标语体：粗重浑厚、庄严醒目，历史感与仪式感强，适合标语或标题字体。

黑宋变体：保留老式笔形的锋锐之美，将黑体的厚重与宋体的锐利结合。

扁黑变体：加强笔画紧致度，突出体块感，凝重刚硬、视觉感强。

广告字体：柔美风、书卷气，装饰性强。

广告字体：犹如斧劈刀砍，锋利粗犷，富视觉冲击。

二. 现状与趋势

随着科技飞速发展和社会分工愈加细化，从前需求单一、形式陈旧的字体已不能满足企业、产品个性化的需要以及人们日益增长的时尚审美诉求，字体设计同样需要与时俱进。在日益全球化的今天，字体设计要体现时代感，首先是和国际接轨，吸收西文及日文的先进经验与元素，使中文不再是孤立的字体体系，强调开放性与融合。中文字体发展相对较晚，如何与各类相关设计及社会软硬件步调一致是设计师需要付诸努力的。

在应用设计中，字体或者作为主角引领阅读，或者作为配角解读图片。多元化的今天，大众阅读方面，图文一体是必然趋势。就设计而言，字体更是越来越与图形、图像起着同样重要的作用。就广告字体的图形化而言，有时甚至可以替代图片的地位。字体设计应紧随大众的审美需求和时代步伐，不能落伍，否则就会与迅猛发展的社会脱节，人们无法得到通过除图像之外的重要信息载体——字体所带来的感官享受。其次，没有人性化字体设计所带来的阅读舒适度，生活品质也会下降。另外，如果没有针对性的匹配设计，则无法和相关视觉媒介和谐共处，比如平面设计中的图形图像、影视网络等互动传媒、工业产品、现代建筑等。同时，如果没有VI系统标准字体设计，企业、单位的面貌将乏善可陈，个性甚至可识性更无从谈起，难以与国际接轨和对话。生活中这些例子随处可见，大的比如公共环境中的导视系统字体：火车站、地铁站、机场、商场、路牌，小的比如个人VI系统：名片字体等。下面结合现状试分析一下中文字体的发展趋势。

1.中西融合

15世纪欧洲应用活字印刷以来，西文字体设计有几百年发展历史和上万种字体，而中文字体设计基于科技的发展不过数十年，只有几百种字体，要和国际接轨，还有很大发展空间。随着全球一体化，中西融合是字体设计发展的必然趋势。这种结合不再只是为中文设计相匹配的西文，而应是全方位的融合渗透，达到形式到本质的全面统一，这将是一个更新更大的课题。中文字体设计落后于西文，两者本质区别是字词结构及视觉节奏的不同，但设计理念和方法有很多相通之处，我们可以吸取先进经验反思自己的题目。日本的铃木功曾为杂志《AXIS》设计系列字体，由于双语杂志考虑到日英混排，他专门请西文专家小林章负责英文设计。至今该字体还在不断壮大，日英字体都发展出两种新的窄体字，这样的进化方法在中文字体设计里前所未有。可见融合的重要性，值得借鉴。

AXIS系列字体

2.精品化、系列化

日本字体设计在亚洲仍首屈一指，优秀在以“设计”为核心，追求版面均衡而不只局限于传统的书法审美。细节成就完美，注重细节严谨，这和日本的平面设计一样。字体的主要功能是传达信息，设计应跟着内容走，而不是单纯搞形式。相比之下，中国的字体设计更多注重艺术形式，忽略了对印刷字体的研究。相对于亚洲最高水平的日本字体，中国字体缺乏精良度与时尚度。国内版面效果趋于完美的正文字体并不多见，比如方正兰亭黑、雅宋、博雅宋等无论字形和版面灰度都很好，主流字体精品化、满足用户的更高需求是发展趋势。另外将同一款字体利用程序转制成几档不同粗细，可以有针对性地满足用户不同的需求，也是通过科技手段将字体价值最大化的表现。2000年前后，日本Adobe公司利用汉字笔画拼接技术推出了小冢明朝和小冢黑体系列，开创了设计先河，不久铃木功又完成了AXIS系列字体。在中国，简体中文字库的系列字体还不多，比如方正兰亭黑、雅宋、正黑等，有很大的市场开发潜力。

小冢系列字体

3. 民族化

“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欧美、日韩等国在应用设计中更突出本民族文字，目的是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推广民族文化。美国字体设计师Tobias Frere-Jones设计的Gotham字体（也是奥巴马竞选活动用字），灵感源于战后纽约大量三、四十年代的建筑及店面招牌广告等。这些多由当年美国民众手绘的文字代表了纽约“直率、诚恳、坚韧，富有个性”，兼具现代感与民族历史感。日本的欣喜堂从历史入手，专注于中国宋、明版刻、清朝武英殿聚珍活字为基础，或以美华、墨海书馆字体为基础，深入研究不同时期的字体风格和特点，发掘文化魅力，设计出大量优秀字体，宋本印刷体甚至精确到了“福建系统”、“四川系统"（即闽本、蜀本字体）。目前方正字库也在探索这方面的工作，包括历代书法字体，挖掘重现传统文化艺术的精髓，都是字体民族化的表现。

Gotham字体

欣喜堂聚珍仿宋

字体﹑设计师﹑环境三个因素紧紧依附在一起，字体设计依靠的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设计师的专业素养，决定字体品质与价值的永远是怀有严肃负责态度的设计师。而随着电脑普及、行业准入门槛降低，社会关注度不高、待遇偏低，削弱了对设计师应有的尊重。国内一直缺乏对字体的足够重视与宣传，甚至对于社会关注度而言是个冷门。虽然字体和字库在市面上已存在很多年，但老百姓依然不了解字体，缺乏字体版权意识，从而很少有专业人员加入字体设计师的队伍，造成后继人才匮乏。随着设计界对字体引起足够重视，包括对字体研讨和大赛的举办，以及相关字体版权法律法规的健全，引领全社会大众对字体的正确认识和关注。提高字体设计师的待遇水平并加强相关业务培养，吸引大量专业人员进入字体队伍，相信字体领域在整个社会的发展将是一个良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