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中文报纸印刷用新字体叫好

2006年1月1日开始，西安的《华商报》也采用了北大方正的第三代报纸正文专用字体——“博雅宋”字体。一种报纸的正文字体，究竟对阅读有什么影响？会给读者什么样的感觉？又为什么要讨论字体对阅读的影响？

笔者觉得，毛泽东主席在《实践论》里有一段话，可以为讨论字体给读者的感觉，作出说明：“我们的实践证明：感觉到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更深刻地感觉它。感觉只解决现象问题，理论才解决本质问题。这些问题的解决，一点也不能离开实践。”

一、北大方正的三代报纸字体

1950年代，建国之初，中国的印刷用字体很零乱，一段时间内中国由日本进口宋体字和黑体字的铜字模，并向日本输出楷体和仿宋体铜字模。以后，由于中日两国分别实施了各自的简化汉字方案，才打破了中日印刷字体的通用；并且中国文化部在1965-01颁布了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规范了中国大陆的印刷用字笔画和字形。1964年北京新华字模厂设计的“64-1体”，是我国第一套专门用于报纸正文的字体。1980年代北京大学王选教授的计算机激光自动排版技术发明和推广初期，方正系统所采用的报纸正文用字，就是64-1体。现在，中文自动排版方面的人士，把这称为“方正第一代报宋”。

但是，1964年设计的报纸用字，是基于当时的报纸铅版凸印工艺方式。纸张在弹性压印滚筒的作用下，会轻微变形，嵌入印版笔画以外的低凹处。对于凸起的铅字笔画来说，纸张的变形会形成对笔画两侧坡面的包覆。因此，转印到纸张上面的字形，笔画的粗细比铅字原来的略微粗一些。这种铅字字形用到以激光照排和平版印刷（即俗称的“胶印”）的工艺方式时，笔画就显得很纤细；特别是在报纸的广告里的阴文字形，笔画细得妨碍了字形的清晰表示。

针对64-1字体在平印里的弱点，并且为了提高报纸字体的阅读适性和版面美观性，方正陆续开发了第二代和第三代报版字体。目前，《广州日报》、《北大方正报》采用第三代的“兰亭宋”字体，《北京日报》、《北京晚报》、《每日经济新闻》、《哈尔滨日报》、《华商报》等采用第三代的“博雅宋”。

北大方正，不仅把王选教授的中文自动排版技术产业化，走出中国走向世界，而且也开始了书报正文字体多样化、个性化的新时代。

比较字母文字的图书报刊，由于字母数量少，易于塑造不同形态的字母字形，一些大的出版社或报社，甚至有自己的个性化的字体。中国的印刷文字的字体数量还是较少。随着计算机汉字信息技术的进步，随着中国字体设计队伍的逐步发展壮大，今后中国图书报刊里的字形字体会更加丰富多彩。

二、报刊正文字体在阅读适性方面的具体表现

报纸和刊物，要求版面活泼、变化多姿。这表现在文章块的布局规划、标题字体的多样化及标题字体形式与标题内容的融会，广告块的合理设计和布置。但是，作为报刊媒体，首要的职能还是通过文章传递特定的社会信息，这就要求文章的正文字体易读性，使文字信息内容能高效快速地读得。所谓易读性（readability）与阅读适性(readability)，在英文里是同一个词汇，在汉语里的不同表述，实际是针对不同的对象。针对读者的阅读角度来说，就是要求文字的易读性；而对于字体设计师，对于印刷工程师、电脑工程师，就要考虑机器文字的阅读适性，也可叫适读性。

印刷文本正文字体的阅读适性的具体要求，可以归结为下述几点：

① 字形规范清晰，笔画分明，便于辨认阅读。这是正文用字与标题用字在功用上的根本不同点。标题字的千姿百态变化多端，是为了美化版面，也是为了首先吸引读者的注意力。而正文字则是为了保证读者能高效地获得文章里的具体信息。

② 利于流畅、快速地阅读，而不要不时中断阅读去辨认字形，不要发生回行差错，或中途变更阅读方向（这种中途变更阅读方向的事例，表现在台湾香港报纸的横排左行标题里嵌入的右行数字字母组合等内容）。在这一条里，并不完全是字体的因素，还有印刷质量、版面布置的技术参数等因素。但是，字体的阅读适性则是第一位的先天性的因素。

③ 可以长时间连续地轻松地阅读，眼睛不感到疲劳和吃力。所谓“连续阅读”是一个相对的说法，一般说来，在文章阅读的回行时总是有阅读的短暂间断，而报纸和刊物的版面分栏行长通常比书籍的页面行长短，较短的行长与较多的回行次数，使眼睛在回行时获得短暂休息，可以弥补报纸印刷质量不如书籍印刷质量所带来的对易读性的负面影响。

④ 在适应阅读，表现字形笔画清晰的前提下，单位面积的载体上容字量大。报纸和刊物的版数和页数通常有定规，为了在限定的版面面积里安排尽可能多的内容，往往采用了比书籍正文字小的字号。普通书籍正文字通常是五号字，报刊则常使用小五号字，有的甚至用六号字。于是，要求报纸正文用字应该不同于书籍正文用字。

上述几条，只是笔者的粗浅看法，曾分别在《北京印刷学院学报》的创刊号和光明网上表述过，目前还只处于个体性认识的阶段。希望能在印刷和计算机自动排版业界开展讨论，以期取得业界的共识。上述看法只是针对用于阅读的印刷书面文本，对于中文文本的阅读适性讨论，还应考虑计算机屏幕上的电子文件和电子图书。

三、北大方正的博雅宋字体设计特点

北大方正的博雅宋字体的字形设计，着重控制了三个设计因素，这既是博雅宋的设计原则个性，也成就了博雅宋字体的艺术个性。

① 字形中宫放松。字形的中心部分适当扩展，形成笔画舒朗；而字形的周边笔画则适当紧缩，客观上造成字面“增大”的视觉效应。博雅宋的设计师有意识地利用了周边环境作用于注视的主体所形成的综合视觉感受（见设计师本人的论文[1]插图1、2），能获得字形中心笔画舒朗的视觉效应。这种设计理念，是首创性的，也是对书法艺术里“中宫收紧”传统原则的背反性突破；这种独特的“背反式”的设计理念，也更突出了汉字字形工程设计与汉字书法艺术的区别；这种独特的设计理念，相信会成为汉字字形工程设计里的经典理念。

② 字形略为扁形。在中国的印刷字体史里，所积累起来的扁体字字体种类不多，而扁体的正文字只有一副小五号字铜模（见《中国印刷年鉴·1981》P309）。方正博雅宋的微扁体字形设计，除了考虑美学因素与艺术特色之外，还着重考虑了适读性。博雅宋把字形在左右方向尽可能地扩宽，而在字形的上下方向则作了适当的压缩，成为了略微扁形的字体。这种扁形字体增强了横排汉文的适读性。

其一，横排文字之间的字间距减小，更便于读者的连贯阅读。这用设计师本人的话来说，“可以明显感觉到字与字之间气息不断，行气贯通流畅，使阅读更为轻松和愉快。”

其二，略微扁形的字体，还在客观上增大了字行间的白带宽度。笔者依据通信理论里关于信道宽度（文字高度加上两侧白带的宽度）与其中信号带宽度（文字高度）比值计算过，当字行每一单侧的白带宽度达到字高度的1/2，2/3时，行界显得清晰分明，有利于阅读，并且2/3优于1/2；而白带宽度在1/2以下时，相邻两侧的文字对注视行的文字有干扰[2]。过大的白带宽度又使版面效率降低（相当于通信效率降低）。博雅宋在不增大行距的前提下，取得了适当增大字行间白带宽度的视觉效果，对于采用小五号字或者六号字排正文的报刊版面，易读性好而且单位版面面积里的容字量没有减少。或者换用另一种说法，博雅宋不是以牺牲单位面积容字量的方式来增大有利于阅读的字行间白带宽度。

关于行距、字距对阅读的影响，博雅宋设计师有自己的理念解释，可参见其论文[1]。有意思的是设计师的阐释与笔者的阐释，是在不同时间地点，从不同的角度来探讨，而得到的结论能相互支持。

③ 博雅宋的笔画宽度适当加大，适应了胶版印刷工艺，增强了胶印工艺下报纸正文的易读性。

四、正文字体设计，默默无闻，功德无量

字形数据化技术，给工程汉字的字体设计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现在设计师们不用在字形设计卡片坐标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钩勒底线，修改定型后填实笔画；而是借助于计算机字形辅助设计软件去完成不同字之间相同组字部件的复制、笔画内部的自动填实等繁复的工作，设计师把精力放在了字体的艺术创新。计算机的字形放大缩小技术，使得由一个基本字形就可以获得大小不同的各种字号字形，这一优越性远远胜过了铅活字时代同一个字要刻大小不同的铜模。计算机的拷贝复制技术还把设计师的原创字形快速高效地复制成为迅速向社会传播推广的字库。

有了字形辅助设计和数据拷贝技术，机器文字的字形设计快速地发展起来。目前，计算机中文字形字体的种类，已经突破了两位数，进到了三位数的境地。但是，迅速发展起来的机器文字字体种类数量里，标题字占了绝大多数，正文字的新字体很少。

正文字体设计是一种默默无闻的工作，设计师在默默无闻地奉献。如果不是特意表明，西安的《华商报》从2006年1月1日起采用了博雅宋字体排印正文，普通的读者谁也不会注意到2006-01-01的华商报与2006-12-31的华商报发生了什么变化。因为正文字的职能功用，就是保证读者的流畅轻松阅读，不要因文内字体的变化差异而干扰阅读，要使读者专乎文而忘乎字。却又要在“忘乎字”的情况下，获得正文字易读性的好处。正文字的职能，注定了它只能是默默无闻地奉献；一副新的正文字，不会有新标题字那样的引人注意的效应。

但是，严谨而规范的正文字体要求设计师要有特别深厚的功底。博雅宋字体的设计，表现了设计师的功力，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难能可贵的，是在自己的设计理念里，设计师考虑到自己的正文字体作品要想到保护读者视力的因素。

正文字体设计，默默无闻，功德无量！

五、对北大方正字体设计师们的盼望

北大方正是王选教授中文自动排版技术的根据地，也是我国中文信息处理的航空母舰。在北大方正聚集了与中文信息处理有关的各方面的精英人才，包括汉字新字体设计方面的人才。希望方正的字体设计师们继续推出不同风格的标题字体、报版正文字体、书报正文字体，让我国的大报社、大出版社逐步都能有自己个性特色的专用字体，丰富我国报纸刊物和图书的版面艺术。

也希望方正的字体设计师们能为计算机屏幕阅读考虑专用字体。

金岷彬   2006-02-27  西安

[1] 朱志伟. 透过字体给读者更多的关爱——关于博雅宋的特点和使用中应注意的问题.（《国际新闻界》杂志06年第二期》）
[2] 林川. 汉字印刷文本的阅读适性讨论. 北京：《北京印刷学院学报》创刊号，1993-07